去年秋天接了个螺蛳粉店的门头，四米八宽、可用高度一米一，二层铺面，老板三十出头，自己炒料。第一次见面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，说，你按这个来。

屏幕上是个连锁品牌，黑底金字，中间一行英文。我们照做了。

第一版出来，他看了两秒，说，像夜总会。

那就改。白底红字，圆体，字做胖一点。第二版发过去，他回一句：太素，像早餐店。

第三版我们学乖了，翻他朋友圈，看他平时转什么。他转得最多的是一个卖炸鸡的牌子，黄底黑字，方框包着。照着做，他看了一眼说，像卖手机的。

到这儿才反应过来：他每次说的都不是要什么，而是像什么。像夜总会、像早餐店、像卖手机的，背后其实是同一句话——不像我。

改稿的第三天我们去了现场。门头右侧墙面有个消防栓，上方挂着一台空调外机，可用高度只剩一米一。字做大了顶到外机底部，做小了站街对面看不见。这个尺寸限制后来成了定稿的硬边界，前面三版全是在纸上画得开、挂上去就挤。

第四版加了个图形，一碗粉的轮廓，红黄配色。他老婆在旁边插一句，太花。老板没说话，把图往我们这边推了推。

第五版收回来，深红底，白字，图形缩到最小放右边。他说字太大，压得门头喘不过气。

第六版把字缩小，底下加一行“螺蛳粉·桂林米粉·卤菜”。他看了一眼说，像菜单。

第七版，英文去掉，图形去掉，副标题去掉，只留四个字，右边加一个竖排小字“柳州螺蛳粉”，右上角盖一个方的红印。发过去，他隔了半小时回两个字：就它。

定稿之后先打样。深红做了两块色板，一块偏亮、一块偏暗，白天在门口对一次，晚上点亮再对一次，他选了暗的那块。字壳 3 毫米铝边、亚克力面板、4000K 暖白光源，也在那次一起定下来。这些事在图上谈不出来，只有把实物放在门口才说得清。

那天晚上十点，我们把样件挂上去试灯。隔壁便利店的老板端着茶杯过来看，站了半分钟说，这个红不刺眼。老板听完才点头。后来我们常说，招牌的颜色不是给设计师看的，是给隔壁开店的人看的——他们天天在那条街上，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光会扎眼。

七版背后还有一笔账，客户很少问，但报价时就该写清楚：设计费按方案计，改稿三次以内不另收，超过三次按次计。这一单我们没提，因为前三次是我们自己没听懂他要什么，后面的反复也是同一个原因。真按条款走，客户会觉得被套路；不写清楚，碰上反复改稿的项目就只能自己扛。现在合同里会补一句：因需求变更导致的整体推翻重做，另行协商。

七版，两周。设计费一分没加，工期却被压掉了——原计划留二十天生产，最后只剩九天。工厂加了两个夜班，才赶在他挑的日子开业。安装是夜里做的，三个人，三个小时：先拆旧招牌，墙面找平，电线从右侧消防栓上方绕过去，再上钢架、挂字。

拆旧招牌那天还发现两件事：原来的钢架锈穿了两根方管，墙面上有一块空鼓，膨胀螺栓吃不住力。这种情况在老街铺面很常见，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。我们补了一块镀锌背板，把受力点挪到实心砖的位置，才挂的新字。这笔钱不在原报价里，当场跟老板说清楚，他补了三百多。

这单之后我们改了接稿的方式。第一次见面不问“你想要什么风格”，问“你最不想像什么”。他说不想像隔壁那家，我们就知道避开什么；说不想太土，就得追问一句，你说的土是指颜色、字体，还是门口那排塑料凳。

还有个更省事的办法：一次给三张图，让他划掉两张，只留一张，并说明为什么留。人对“不要什么”的判断，比对“要什么”快得多，也准得多。

定稿那天他站在门口抽烟，说，你们改了七次，也没多收钱。我说，改七次是我们的问题，不是你的。

现在那块牌子挂了快一年，字没掉，灯没坏。他偶尔发微信，说生意还行。我没告诉他，第七版其实就是我们第一版想到的方向，只是那时候还不认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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